2010年12月9日 星期四

白襪媽媽的復仇

  

第二夜



只聽見幾聲拉長又扭曲聲調的"喵嗚~~~"



我又拉高了警覺,只當昨夜的襲擊又再度上演。開窗查看,卻尋不著叫聲的源頭。



礙於不踏實的掛心,生怕鬆懈後的悔恨,便起身批上外套走出院子緊隨聲音跟上。



又一聲悠長且扭曲的"喵嗚~~~"如示警如告誡。只見白襪媽媽現身於巷底對著暗處鳴叫。



定眼細看才看見是那昨夜偷襲的橘貓。白襪媽媽與牠對上了。



一下子,橘貓先發現了我在遠處,自覺毫無勝算的動搖了凌人態勢。



白襪媽媽此時有如趙子龍救黃忠、拒漢水之役,一句:"休閉寨門!汝豈不知吾昔在當陽長板時,單槍匹馬,覷曹兵八十三萬如草芥!今有軍有將,又何懼哉!"(三國演義第七十一回 佔對山黃忠逸待勞,據漢水趙雲寡勝眾)



逼的橘貓退至巷底住家院內,退守本寨而走。



白襪媽媽豪氣干雲的匹馬單槍,立於營外,橘貓寨門緊閉,不敢出門。





肥貓注:貓媽媽真是威猛,重挫橘貓銳氣。

 

 

2010年11月20日 星期六

拖拖拖



一篇關於沈從文的文章



寫了近四個月



超乎預料的達到了一萬五千字



自認為有些羞愧以及沒甚麼新意



又愧對了momo



2010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貓媽媽的私慾

 

幾日不在,掛心著大肚山上那幾隻貓。還好已囑咐小倩早晚進出若見飼料盆空空,便不計成本的滿上。卻也接到小倩驚恐的電話詢問:"你到底是養幾隻貓阿?怎麼一下就空了!"



傍晚於窗邊讀書,難得看見天未暗兩隻小肥貓們便在門邊張望嬉鬧,又不見神經質白襪子媽媽在旁,心想著不如趁此時開一罐貓罐頭,看能否拐得小肥貓們靠近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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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試圖悄悄的開鐵門,不出所料的小貓還是非常遵守媽媽的話,一溜煙的先往外跑再說。我亦不擔心,心裡盤算著一罐頭在手不怕不上鉤。等放好了罐頭便躲回房內,靜觀靜聽。



不久,貓媽媽白襪子現身。依舊一臉嚴肅緊繃,盯著坐在房子裡面的我,高度謹慎的監視著我。(心想著不打草驚貓,等等小貓們應該就可以來吃罐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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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貓媽媽監控無誤之後,喵喵叫了幾聲,自己卻又消失了。(我正納悶怎麼沒呼喊小貓來吃?)



照前例,小貓若於附近,一聞到罐頭味,便會大膽的貿然現身,兩隻小肥貓便飢不擇食的一副連鐵罐子都將吃掉。(狀況依舊不明)



突然,白襪子自己現身,開始大快朵頤的吃著貓罐頭,一副毫不保留的舔食,忘了自己是有小孩的媽。就這樣,不知怎麼辦到的支開小肥貓們後,白襪子媽媽自己吃飽飽並舔舔腳掌拍拍屁股離去。讓我想起了那些在百貨公司週年慶瘋狂血拼的媽咪們,以及同一時間被放置在兒童遊戲區的小孩子。小孩能平安長大,實在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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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小肥貓們才又現身院子,一臉茫然不知發生何事的,依舊童心不改的嘻鬧著。

 

徒留下,扼腕、心痛、悲憤、無奈、沮喪、失落的肥貓我。



 

2010年9月1日 星期三

起床看篇錢鍾書 開啟尖酸刻薄的一天

一早起床,看篇錢鍾書,痛快之於,不由得出了身冷汗。

尖酸苛刻之於,卻也直指社會眾生相之下所掩藏的真實,真實到魔鬼也不讓人恐懼了。倒應是最黑暗的魔鬼卻顯得人性。



**************





魔鬼夜訪錢鐘書先生





錢鐘書



  "論理你跟我該彼此早認識了,"他說,揀了最近火盆的凳子坐下:"我就是魔鬼;你曾經受我的引誘和試探。"

 


  "不過,你是個實心眼兒的好人!"他說時泛出同情的微笑,"你不會認識我,雖然你上過我的當。你受我引誘時,你只知道我是可愛的女人、可親信的朋友,甚至是可追求的理想,你沒有看出是我。只有拒絕我引誘的人,像耶穌基督,才知道我是誰。今天呢,我們也算有緣。有人家做齋事,打醮祭鬼,請我去坐首席,應酬了半個晚上,多喝了幾杯酒,醉眼迷離,想回到我的黑暗的寓處,不料錯走進了你的屋子。內地的電燈實在太糟了!你房裡竟黑洞洞跟敝處地獄一樣!不過還比我那兒冷;我那兒一天到晚生著硫磺火,你這裡當然做不到——聽說碳價又漲了。"

 


  這時候,我驚奇已定,覺得要盡點主人的義務,對來客說:"承你老人家半夜暗臨,蓬蔽生黑,十分榮幸!只恨獨身作客,沒有預備歡迎,抱歉得很!老人家覺得冷麼?失陪一會,讓我去叫醒傭人來沏壺茶,添些碳。"

 


  "那可不必,"他極客氣地阻止我,"我只坐一會兒就要去的。並且,我告訴你"——他那時的表情,親信而帶嚴重,極像向醫生報告隱病時的病人——"反正我是烤火不暖的。我少年時大鬧天宮,想奪上帝的位子不料沒有成功,反而被貶入寒冰地獄受苦刑,好像你們人世從前俄國的革命黨,被暴君充配到西伯利亞雪地一樣。我通身熱度都被寒氣逼入心裡,變成一個熱中冷血的角色。我曾在火炕上坐了三天三夜,屁股還是像窗外的冬夜,深黑地冷……"

 


  我驚異地截斷他說:"巴貝獨瑞維衣(Barbey D'Aurevilly)不是也曾說……"

 


  "是啊,"他呵呵地笑了:"他在《魔女記》(Les Diaboliques)第五篇裡確也曾提起我的火燒不暖的屁股。你看,人怕出名啊!出了名後,你就無秘密可言。甚麼私事都給採訪們去傳說,通訊員等去發表。這麼一來,把你的自傳或懺悔錄裡的資料硬奪去了。將來我若作自述,非另外捏造點新奇事實不可。"

 


  "這不是和自傳的意義違反了麼?"我問。

 


  他又笑了:"不料你的見識竟平庸到可以做社論。現在是新傳記文學的時代。為別人做傳記也是自我表現的一種;不妨加入自己的主見,借別人為題目來發揮自己。反過來說,作自傳的人往往並無自己可傳,就逞心如意地描摹出自己老婆、兒子都認不得的形象,或者東拉西扯地記載交遊,傳述別人的軼事。所以,你要知道一個人的自己,你得看他為別人做的傳。自傳就是別傳。"

 


  我聽了不由自主地佩服,因而恭恭敬敬地請求道:"你老人家允許我將來引用你這段麼?"

 


  他回答說:"那有什麼不可以?只要你引到它時,應用'我的朋友某某說'的公式。"

 


  這使我更高興了,便謙遜說:"老人家太看得起我了!我配做你的朋友麼?"

 


  他的回答頗使我掃興:"不是我瞧得起你,說你是我的朋友;是你看承我,說我是你的朋友。做文章時,引用到古人的話,不要引用號,表示辭必己出,引用今人的話,必須說'我的朋友'——這樣你總能招攬朋友。"

 


  他雖然這樣直率,我還想敷衍他幾句:"承教得很!不料你老人家對於文學寫作也是這樣的內行。你剛才提起《魔女記》已使我驚佩了。"

 


  他半帶憐憫地回答:"怪不得旁人說你跳不出你的階級意識,難道我就不配看書?我雖屬於地獄,在社會的最下層,而從小就有向上的志趣。對於書本也曾用過工夫,尤其是流行的雜誌小冊子之類。因此歌德稱讚我有進步的精神,能隨著報紙上所謂'時代的巨輪'一同滾向前去。因為你是個歡喜看文學書的人,所以我對你談話時就講點文學名著,顯得我也有同好,也是內行。反過來說,假使你是個反對看書的多產作家,我當然要改變談風,對你說我也覺得書是不必看的,只除了你自己做的書——並且,看你的書還嫌人生太短,哪有工夫看甚麼典籍?我會對科學家談發明,對歷史家談考古,對政治家談國際情勢,展覽會上講藝術賞鑒,酒席上講烹調。不但這樣,有時我偏要對科學家講政治,對考古家論文藝,因為反正他們不懂甚麼,樂得讓他們拾點牙慧;對牛彈的琴根本就不用挑選甚麼好曲子!烹調呢,我往往在茶會上討論;亦許女主人聽我講得有味,過幾天約我吃她自己做的菜,也未可知。這樣混了幾萬年,在人間世也稍微有點名氣。但丁讚我善于思辨,歌德說我見多識廣。你到了我的地位,又該驕傲了!我卻不然,愈變愈謙遜,時常自謙說:"我不過是個地下鬼!"就是你們自謙為'鄉下人'的意思,我還恐怕空口說話不足以表示我的謙卑的精神,我把我的身體來作為象徵。財主有布袋似的大肚子,表示囊中充實;思想家垂頭彎背,形狀像標點裡的問號,表示對一切發生疑問;所以——"說時,他伸給我看他的右腳,所穿皮鞋的跟似乎特別高——"我的腿是不大方便的,這象徵著我的謙虛,表示我'蹩腳'。我於是發明了纏小腳和高跟鞋,因為我的殘疾有時也需要掩飾,尤其碰到我變為女人的時候。"

 


  我忍不住發問說:"也有瞻仰過你風采的人說,你老人家頭角崢嶸,有點像……"

 


  他不等我講完就回答說:"是的,有時我也現牛相。這當然還是一種象徵。牛慣做犧牲,可以顯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並且,世人好吹牛,而牛決不能自己吹自己,至少生理構造不允許它那樣做,所以我的牛形正是謙遜的表現。我不比你們文人學者會假客氣。有種人神氣活現,你對他恭維,他不推卻地接受,好像你還他的債,他只恨你沒有附繳利錢。另外一種假作謙虛,人家讚美,他滿口說慚愧不敢當,好像上司納賄,嫌數量太少,原壁退還,好等下屬加倍再送。不管債主也好,上司也好,他們終相信世界上還有值得稱讚的好人,至少就是他們自己。我的謙虛總是頂徹底的,我覺得自己就無可驕傲,無可讚美,何況其他的人!我一向只遭人咒罵,所以全沒有這種虛榮心。不過,我雖非作者,卻引起了好多作品。在這一點上,我頗像——"他說時,毫不難為情,真虧他!只有火盆裡通紅的碳在他的臉上弄著光彩,"我頗像一個美麗的女人,自己並不寫作,而能引起好多失戀的詩人的靈感,使他們從破裂的心裡——不是!從破裂的嗓子裡發出歌詠。像拜倫、雪萊等寫詩就受到我的啟示。又如現在報章雜誌上常常鬼話連篇,這也是受我的感化。"

 


  我說:"我正在奇怪,你老人家怎會有工夫。全世界的報紙都在講戰爭。在這個時候,你老人家該忙著屠殺和侵略,施展你的破壞藝術,怎會忙裡偷閒來找我談天。"

 


  他說:"你頗有逐客之意,是不是?我是該去了,我忘了夜是你們人間世休息的時間。我們今天談得很暢,我還要跟你解釋幾句,你說我參與戰爭,那真是冤枉。我脾氣和平,頂反對用武力,相信條約可以解決一切,譬如浮士德跟我歃血為盟,訂立出賣靈魂的契約,雙方何等斯文!我當初也是個好勇鬥狠的人,自從造反失敗,驅逐出天堂,聽了我參謀的勸告,悟到角力不如角智,從此以後我把誘惑來代替鬥爭。你知道,我是做靈魂生意的。人類的靈魂一部分由上帝挑去,此外全歸我。誰料這幾十年來,生意清淡得只好喝陰風。一向人類靈魂有好壞之分。好的歸上帝收存,壞的由我買賣。到了十九世紀中葉,忽然來了個大變動,除了極少數外,人類幾乎全無靈魂。有點靈魂的又都是好人,該歸上帝掌管。譬如戰士們是有靈魂的,但是他們的靈魂,直接升入天堂,全沒有我的份。近代心理學者提倡"沒有靈魂的心理學",這種學說在人人有靈魂的古代,決不會發生。到了現在,即使有一兩個給上帝挑剩的靈魂,往往又臭又髒,不是帶著實驗室裡的藥味,就是罩了一層舊書的灰塵,再不然還有刺鼻的銅臭,我有愛潔的脾氣,不願意撿破爛。近代當然也有壞人,但是他們壞得沒有性靈,沒有人格,不動聲色像無機體,富有效率像機械。就是詩人之類,也很使我失望;他們常說表現靈魂,把靈魂全部表現完了,更不留一點兒給我。你說我忙,你怎知道我閒得發慌,我也是近代物質和機械文明的犧牲品,一個失業者,而且我的家庭負擔很重,有七百萬子孫待我養活。當然應酬還是有的,像我這樣有聲望的人,不會沒有應酬,今天就是吃了飯來。在這個年頭兒,不愁沒有人請你吃飯,只是人不讓你用本事來換飯吃。這是一種苦悶。"

 


  他不說了。他的淒涼佈滿了空氣,減退了火盆的溫暖。我正想關於我自己的靈魂有所詢問,他忽然站起來,說不再坐了,祝我"晚安",還說也許有機會再相見。我開門相送。無邊際的夜色在靜等著他。他走出了門,消溶而吞併在夜色之中,彷彿一滴雨歸於大海。

 

 

 

 


 


2010年8月30日 星期一

紅蜻蜓

原本都說自己是紅蜻蜓世代,才知道原來這世代這麼廣。



說甚麼成長,都很難摸得著說的清,但若要細想自己失去了甚麼遺忘了甚麼,一湧現的記憶都格外感慨。



一早在自家屋頂看見了紅蜻蜓,想必是因昨夜的雨後積水引來了牠,時而停駐,卻又一沾即走,似近忽遠,看似欲抓住卻又碰不著,正如對未來的綺麗想像。



紅蜻蜓,飛著飛著,牠的身影永駐心中,讓那年的小孩能跟隨著牠,做為心靈的指引。

 

 

 

"

紅蜻蜓



詞:李子恆 曲:長剛



飛呀 飛呀 看那紅色蜻蜓飛在藍色天空

遊戲在風中不斷追逐牠的夢

天空是永恆的家 大地就是牠的王國

飛翔是生活



我們的童年也像追逐成長吹來的風

輕輕地吹著夢想 慢慢地昇空

紅色的蜻蜓是我小時候的小小英雄

多希望有一天能和牠一起飛



當煩惱越來越多 我的玻璃彈珠越來越少

我知道我已慢慢的長大了

紅色的蜻蜓曾幾何時

也在我歲月慢慢不見了



我們都已經長大 好多夢正在飛

就像童年看到的紅色的蜻蜓

我們都已經長大 好多夢還要飛

就像現在心目中紅色的蜻蜓

 

 



 

 

 

2010年8月28日 星期六

錢穆逝世20周年/百感交集20年

錢穆逝世20周年/百感交集20年 錢胡美琦

聯合新聞網  2010.08.27



http://udn.com/NEWS/READING/X5/5811358.shtml

http://udn.com/NEWS/READING/X5/5813569.shtml




民國79年6月1日一代大儒錢穆被迫搬離居住二十二年的素書樓,不久之後,於8月30日溘然長逝。

錢穆先生逝世二十周年將屆,近二十年來,台灣社會價值崩毀,「素書樓事件」可謂影響深遠、極具代表性的一道分水嶺。

本文為錢穆遺孀錢胡美琦女士二十年來首度公開細說素書樓建造始末,及對錢穆先生無盡的思念。(編者)







搬出素書樓已經二十年了,到今天回想起來,我仍然無法使自己心情完全平靜。在我搬出素書樓時,曾對自己立下決心,一定要把素書樓興建的前因後果,以及我們夫婦住進後對素書樓的照顧,詳細寫出,向社會討一公道。但是每一想到素書樓,千百件往事湧上心來,令我百感交集。有許多事,也許現在還不便直說,就如素書樓紀念館的成立,種種經過,恐怕仍以暫時不公開說明為宜。至於我個人對此事的憤慨,更不宜現在對外表達,這一切只能留待以後再說。


外子自十八歲為小學教師以來,未變職業,對此罪名,不得不有所辯白,更何況事涉故世的兩位總統,默而不語,不啻承認兩位總統當年所為,純為私情,同屬非法。


民國56年,香港情況不安,我們決定回台定居,謀建一家,以求終老,並預為新居定名「素書樓」,我們商定自畫的新宅草圖,有兩特點:一是樓上一長廊,可供沉思與散步;一是書櫃特別多,都是從底到頂。至於房子本身,只是一單排,沒有前後房。樓下只一客房、一客飯兼用的廳。樓上一書房,一臥室,一小書庫,僅此而已。


當時透過朋友幫忙,找到一處靠近東吳大學的預留墳地,朋友說:「如不忌諱,價格便宜,手續簡便。」水、電、電話可以和東吳大學協商,從學校接撥。最困難的土地問題解決了,我們便急急進行建築事。為了節省財力,由家兄胡美璜,介紹他手下一年輕工程師負責一切。兩日後,我們陪同家兄及工程師前去看地。由家兄決定地界,劃定房子位置,就在原有樹下建一小樓,不築圍牆,以節省費用。一切安排妥當後,我們決定返港搬遷。就在我們動身前兩天,經國先生銜命來訪,表示老總統得知賓四準備在台建造家宅,認為應由公家負責。賓四告以一切已準備妥當,請代報告並致謝。臨別時,經國先生再三說,總統是很有誠意的,也是政府應該做的,當時賓四並沒有接受。我們返港整裝,於十月正式遷台。抵台後,方知就在返台幾天前,經國先生直接命家兄將屋子設計圖呈上,並囑他不要過問,此外什麼也沒說。事已至此,也就無從推辭,素書樓就由政府興建完成。





國家元首敬禮下士,是中國自古以來的文化傳統精神,屬公非屬私。士人接受政府禮遇,也為社會佳話,非僅個人的光榮。素書樓既屬政府賓館,土地的借用,應屬政府間事,與居住的賓客扯不上關係。當時台北市某議員認為賓四未與市府簽租約是「非法」,我們認為以百姓身分私人向市府借屋租屋,皆不合「禮」。中國一「禮」字,包有「情」「理」「法」三項,不合禮,亦即不情非法。中國傳統文化中,「士」可以為國「賓」,為君「師」,但不可做社會一刁民。賓四是否夠資格接受政府的禮遇,社會自有公論,不是我這個遺屬所敢妄論。


「素書樓」本該在賓四百年後,給社會留一美好故事,卻不料今天竟成了政治的犧牲。民國79年六月,我們遷出居住了整二十二年的素書樓。僅止三個月,外子賓四竟無言而去。留給我無盡的悲痛,也留給我許多未了的責任。在他生命中的最後兩年,不幸成為「台灣式民主」的祭品,一個已九十四歲的老人,二十年來過的是隱士生活,一下子被硬拉上政治舞台,成了社會一罪人,沒有辯解的餘地。賓四生前對此事,本囑我得空時向社會作一交代。我原準備把家搬定後動筆,哪料到他竟等不及就匆匆地走了。當時深切的哀痛,使我每一提筆,往事如千軍萬馬般湧上心來,平添更多悲憤,因而遲遲寫不成篇。


搬家前,賓四當時正在病中,我不敢詳告,有天夜裡,我獨自坐在廊上,賓四忽然起床走來對我說:「要是我再年輕幾歲,寧可到國外去流浪。唉!可惜我現在已經太老了。」緊接著一聲長嘆。停了一下,他又說:「我有一句話要交代你,將來千萬不要把我留在這裡。」又是一聲長嘆。我的淚水隨著他的長嘆而長流,我為他感到無限辛酸。我對賓四說:「我們自己該要辨明的是民國72年以前沒有契約時的兩點理由,一是為兩位去世的蔣總統爭清名。我們認定素書樓是國家賓館,不是台北市政府的宿舍。當年兩位蔣總統是公開興建素書樓的,二十年來不是沒有民意代表,但從沒有異議,這一段時期自屬合法。時代變了,這表示禮賢下士的時期,在台灣已經結束。所以我們只有搬出素書樓,才能替兩位去世的蔣總統表明當年建賓館並不為私。一是為你,人活著必該要有尊嚴。借用契約於81年一月到期,報上說某議員表示到期還要再議論。那時你九十八歲了,難道還要再受一次他們呼名喚姓的羞辱嗎?素書樓再好,也不值得了。」那天我們夫婦談到半夜,賓四稱讚我所說的話是得道之言。


今天的人生越來越不重情義,人生也越來越無趣味。想到這些,怎能不令人感傷。自從我們要遷出素書樓,報上就有素書樓將建紀念館之說。站在遺屬的立場,自是樂觀其成。然而每一想到搬家前兩年的種種經過,真如噩夢一場,至今我尚無法從噩夢中完全清醒過來。今天「台灣式的民主」,很像台北市的交通,你雖守法,也難保自身的安全。所謂的「民主政治」,成了無軌的車,可以任意橫行。在經歷了一連串椎心的痛苦後,我不得不加倍地謹慎小心,再不能讓死去的丈夫受到另一次傷害了。對於今天的我來說,餘生的意義也僅在此。


在我們遷離素書樓時,我曾寫了一份清單,把我們入住後,對房屋園子的加建、修建等種種情況,一一說明。移交房子時,這份清單也一併交給了總統府派來接收的人員。民國81年1月7日,素書樓紀念館成立,那是我將素書樓歸還政府一年七個月後,第一次重踏進這個地方,景物不再,人事全非。





賓四生前曾以終生做一教師為榮。他辦教育,主張「為學」與「做人」兩者絕不可分。他自己也以此為終生努力的目標。做一個學人,人生本已寂寞。而生在今天這個時代,要做一個篤實信守中國自己傳統文化的學人,其心靈之孤單寂寞,更是難以述說。學術乃千古事,賓四生前自信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認識,可以經得起時代的考驗,百年後自有公論。然而對一個人品格的汙衊,在今天這樣是非黑白混淆不清的社會,是經不起時間的拖延。政府成立素書樓紀念館,特以賓四名字來命名,可以說肯定了賓四的為學,又肯定了賓四的為人。在素書樓紀念館籌備的過程中,對有關一切具體計畫及設施方面,我不敢擅自提出任何主張。賓四生前嚴守公私之分,今天以我的立場,自應謹守先夫素志。


賓四去世已二十年,二十年當中,台北市政府僅在紀念館封館整修完畢,民國91年(2002)三月重新開館時,公開澄清賓四未霸占公產,還賓四清白。賓四已逝,馬市長的道歉,平添我心中無限的感慨。當年兩位蔣總統禮賢下士,定要由政府蓋素書樓,他們不是隨便作此決定。賓四接受政府的禮遇,也經過了一番深思。「素書樓事件」的發生,有關政治領袖人物的智慧,以及中國傳統「士」人的風格氣節,這不是一件小事。我有責任詳細說明。


民國55年(1966),中國大陸忽然暴發了「文化大革命」,各學校完全陷於停頓狀態,香港人心震撼。賓四十分擔憂將來大陸中小學文史教師要後繼無人了。他那時已辭職隱居在家,全力在準備寫《朱子新學案》。我們住在九龍沙田郊區山上,和風台五號的樓房,有一大長廊,面對海灣,景色幽靜。他日夜在那長廊上走來走去,一語不發,這樣持續了一兩個月。他說他在想,有什麼方法可以挽救這一危機?有一天,忽然說想要編一部「人人自修國文讀本」,以挽救文化中斷危機。民國60年(1971),《朱子新學案》完成後,賓四一再想重拾此計畫,困於經費,無法展開工作。賓四晚年有時常會提起以前所想要做的一些計畫,就不免要感嘆經濟的壓力。民國72年(1983),賓四《八十憶雙親》一書出版。寫這書時,他雙目已不能見字。我辭去文化大學兼課,幫忙抄稿改稿,我們夫妻足足花了五年時間完成他這本自傳。此書僅換來十五萬台幣稿費。我心中十分感慨,實在不忍心把這筆錢用在日常生活上,於是決定從這筆稿費開始,以後凡有稿費收入皆另作集存,以備另派用途。過了幾年,忽見報上登載一消息,政府考慮將創辦基金會的經費,從一百萬台幣提高到一千萬。那時我們只積了六十餘萬稿費,於是急急湊足數目,在賓四去世的前一年,民國78年(1989)五月,申請成立素書樓文教基金會。當時只是想用基金會名義存款,可以限止自己不能隨便動用。賓四晚年多病,又正忙於整理舊稿,生活緊張,根本無暇想及基金會成立以後該如何。當年基金會取名「素書樓」,那只是因為賓四晚年雙目不明,所有活動多在樓上,我們的談話也都在樓廊上進行的。我們基金會受經費之困,從董事長起,全部是義工,連車馬費也得自掏腰包,但基金會為完成賓四心願,宏揚中國傳統文化,不會因經費之困而停止。賓四晚年,常談及現在青年對中國自己文化了解程度的日漸低落,非常值得憂心。因此我遵照賓四生前的意願,由基金會出版「小論叢」,讓年輕人可以透過「小論叢」來了解中華傳統文化。



賓四晚年最大的心願,是要把他全部著作帶回中國大陸。有關賓四著作出版的事,說來話長,二十幾年的經過,點點滴滴在我心中竟成了一連串不忍訴說的辛酸史。當時還需要我全副精力放在出版工作上,非常害怕這許多令人傷感的酸心往事湧上心來,影響我的心情,無法工作。賓四生前自己沒有要出版「全集」的計畫,今天在台灣出版他的「全集」,純屬情勢上的不得已。在賓四去世前兩年,大陸有出版社要出版「錢穆文集」,賓四堅決反對。他反對的原因,主要有三點:一是堅決反對用簡體字出版學術性的著作;二是大陸當時並沒有看到他全部著作;三是大陸對有政治意識的文字要另作處理,賓四有很多談論時局的論文,將會被破壞。當年我們費了很大力量,才阻住了大陸的出版。


由於大陸一再要出版賓四的全集,我曾詢問賓四有關此事的看法。他說:「中國古代學人,從沒有在生前計畫出版自己全集的。學術是要經得起時代考驗,必要經過後人的評價,才能獲得留傳。」他又說:「古人謹慎,一生所寫不多,所以成名之士其文字大致都值得保留。」賓四也特別談到有關他自己的文稿,他說:「生於國家動盪多事之際,自己立志做個中國傳統的『士』。我的許多講演,雖像是只針對當前的時局發議論,但我不是隨便議論,而是把自己整個生命投入內。今天國家統一尚有待,我的這些文章總希望能留給大陸青年一讀,所以現在要忙著找尋及整理散失在外的文稿。」


賓四去世後,大陸又以紀念死者為由,急謀出版他的全集,我意識到如我不立即決定出版賓四的全集,將很難再阻止他們出版。賓四曾囑我在他所有的論文末,儘量補入出處,即是註明該文寫於何年何月,曾在何處發表,這為便利以後讀者查考。這些本已是極費精力及時間的事,幾乎一連四年,我每夜工作到早上三四點。先後兩次心律不整,幸而有驚無險,緊接著我雙眼因白內障而模糊,行動不便,曾先後兩次開刀。賓四去世二十年後,「全集」終於可以在中國大陸出版。今年秋天,賓四的「全集」即將「一字不改,以繁體直排」地在大陸發行。


三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使我深知他衷心所願則學孔子「學不厭而教不倦」,「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的那一種心胸抱負。我逐漸懂得一個學者,不止屬於他的家人,也是屬於時代,而又不止是現時代,更要屬於將來。因此,我從不敢把賓四視為我私有,我想我的使命在如何完成照顧他的責任,使他能有更大的貢獻。


賓四常對我說:「自古以來的學人很少有及身而見開花結果的。在今天講文化思想,似乎不像科學家的發明,不論別人懂與不懂,即可獲得舉世崇拜,因為科學有一個公認的外在價值,而講文化思想只有靠自己具有一份信心來支持自己向前,靜待時間的考驗,來給予公平的裁判,而且他會使我們的生命充滿了意義,具有了價值。」我常聽他如此講,所以我也反躬自問我這一生的意義與價值所在。


令人百感交集的二十年匆匆過去。任重道遠,宏揚中華傳統文化,還有很長一段艱困的路要走,我一直默默向上蒼祈禱,助我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我的責任。






2010年8月25日 星期三

何必尋夢

 
 
是哪樣的氛圍,讓人一心往夢裡鑽?忘了夢終究會散,轉眼成空?

 

天才白癡夢
 
 曲:許冠傑 詞:許冠傑/薛志雄


 人皆尋夢 夢裡不分西東
片刻春風得意 未知景物矇矓
人生如夢 夢裡輾轉吉凶
尋樂不堪苦困 未識苦與樂同


天造之材 皆有其用
振翅高飛 無須在夢中

南柯長夢 夢去不知所蹤
醉翁他朝醒覺 是否跨鳳乘龍

何必尋夢 夢裡甘苦皆空
勸君珍惜此際 自當欣慰無窮

何必尋夢


 
天才?白癡?夢與真實?苦與樂?就許冠傑看來皆同亦不同,一體兩面,僅能自己感悟體會。